上個月,我參加了兩個與催眠有關的課程。那十天裡,最常被問的一句話是:「你怎麼接觸催眠的?」

「因為一個我很喜歡的魔術師。」

一支影片,一整晚沒睡

十幾年前,我第一次接觸催眠,也拿了幾張國外那些有的沒的催眠證照。這一切的開頭,是一個影片,來自我最喜歡的魔術師 Derren Brown。

影片裡,Derren 帶著一位女人走進樹林。他問:「妳有信仰嗎?」女人回答:「我沒有特別的信仰。我試過水晶球、靈氣、宇宙能量……我相信自己親身體驗過的東西。」

Derren 向她借了一枚戒指,放進稻草做的娃娃裡。當他用繩子纏住娃娃的腳時,女人發現自己的腳動不了了。接著,他綁住娃娃的手,女人原本擺動的雙手漸漸停下。最後,當繩子封住娃娃的嘴,她試著開口說話,卻發不出聲音。

影片結尾,Derren 解釋,戒指從頭到尾都沒離開女人的手。這些「現象」之所以發生,不是神秘力量,而是因為女人「選擇相信」它是真的。

我大三那年看到這個影片。那天晚上十點多,我想著:「靠這是什麼?」於是開始瘋狂查資料,一直查到天亮。那是我第一次為了一個問題整晚沒睡,也是我踏進催眠的起點。

如果你搜尋「Derren Brown Voodoo doll」,那支影片現在 YouTube 還看得到。

催眠和魔術,在做同一件事

催眠和魔術,做的是同一件事:引導注意力。

很多人以為催眠是睡著,但它其實是一種清醒、甚至更專注的狀態。「催眠」(hypnosis)這個詞來自十九世紀蘇格蘭外科醫生 James Braid。他看到被催眠者像睡著一樣,便以希臘睡神 Hypnos 命名。後來他發現那其實是極度專注的狀態,嘗試改名為 monoideism(mono 單一 + idea 想法),但「hypnosis」太流行,改不回來了。

魔術的關鍵不是手法快,是引導觀眾的注意力。 再快的手也比不上眼睛,但人的注意力卻很容易被引導。魔術師會在幾個關鍵時刻,用語言、動作、節奏、眼神引導觀眾的視線,這在魔術裡被稱為「錯誤引導」(misdirection)。

大腦會自動腦補

當注意力被帶走後,另一件更有趣的事會發生:我們會自己腦補。

魔術師讓觀眾看到幾個關鍵畫面,觀眾的大腦會自動把那些不連續的片段串成完整故事,甚至加入沒發生過的細節。你如果事後問他們剛剛看到什麼,很多細節其實是不存在的,是他們自己補出來的。

我們的大腦除了接收現實,也會不斷重組現實。

這種現象在心理治療裡也很常見。以認知行為治療(CBT)為例,「以偏概全」、「個人化」這些思考偏誤,本質上都是一種腦補。CBT 改變的是「認知」,同一件事,不同框架下會產生不同情緒與行為。催眠改變的則是「狀態」,當人處於更安全、更放鬆的狀態,同樣的事件會引發不同反應。

我們都戴著有色眼鏡看世界。這是先入為主、是屁股決定腦袋、是鐵鎚人效應,手裡只有鐵鎚,看什麼都像釘子。

魔術師兼催眠師 Anthony Jacquin 寫過一本書《Reality is Plastic》,我很喜歡這個書名。它講出一個很重要的觀念——「現實是可塑的」。我們的情緒和反應來自現實的刺激,但現實就像塑膠一樣,會隨著注意力和信念改變形狀。

不知道終點的故事

Derren Brown 有個 Netflix 節目,《Derren Brown:犧牲》。節目中,他找了一位名叫 Phil 的美國男子,Phil 對非法移民充滿敵意。透過一連串心理設計與體驗,Phil 的態度逐漸鬆動。最後,他為了一名非法移民擋下一顆子彈。

一個訪談中,主持人問 Derren:「你怎麼知道他會擋那顆子彈?」他說:「我不知道。」

如果 Phil 沒擋,節目就會繼續拍。因為重點不在「擋子彈」,而在「改變」。觀眾不知道導演心中的終點,只要故事持續,直到某個轉變出現,在那裡結束就行。結局從來不是預設的,只要能透過編排與剪接講出一個好故事,那一刻就是結局。

上週我在 Stephen Gilligan 的催眠示範中,也看到類似的現象。他幾次試著用特定技巧引導個案進入某種狀態,但沒成功,預期的反應沒有出現。他沒有慌張,也沒有停下,只是繼續講話、繼續互動。最後,個案依然產生了變化。

反正沒人知道他原本想做什麼。只要持續往下走,就不會被定義為失敗。

把觀眾變成道具

另一個有趣的對照,是運用手邊能用的一切。

在 Gilligan 的督導班裡,個案同時會和三位治療師/教練對談:一位資深的、一位資淺的,還有 Gilligan 本人。Gilligan 幾乎把其他兩位治療師當作「工具」使用,不是貶義的「工具人」,而是讓他們成為現場的一部分——轉移個案焦點的工具、引發情緒的工具、或外化問題的工具。

看到這個畫面,我想到另一位我很喜歡的魔術師——Peter Turner。Peter Turner 的表演乾淨、純粹,看起來真的像是他可以讀心,也能掌握幾乎不可能的巧合。他的其中一個祕密,是觀眾本身就是他的「道具」。這不是指觀眾是暗樁,也不是配合好的觀眾,而是他讓觀眾成為魔術表演的一部分。觀眾體驗到的可能只是一個小神奇,但其他人看到的,卻是不可能的奇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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