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魔術,我一直覺得有趣的是,魔術背後的祕密,比魔術本身更精彩。魔術大會也是,大會背後的故事,完全不輸給台上的表演。

每年的 TMA 國際魔術大會,都是我當年最期待的週末,每年活動結束,也都會看到很多心得分享。今天,我也想要分享一下我看到的 TMA。

先講一下我跟 TMA 的關係。我第一次參加是 2008 年,從那時至今,每一屆都有參加。2008-2010 年擔任舞台組工作人員,協助嘉賓彩排、控燈。後來因為發現工作人員根本沒辦法好好看魔術,決定當觀眾比較爽。因為我跟很多 TMA 的理事都是好朋友,所以這十幾年來,也聽過非常多 TMA 幕後的故事,這篇文章會從那邊出發。

我想先談的是,TMA 是一個怎麼樣的活動?它背後是怎麼被撐起來的?有哪些人撐著?為什麼有些問題好像都有改善空間,卻每年一再發生?

今年我跟很多朋友聊到 TMA,我都會說,「看一年少一年了」⁣。

我想大家看完這些內容,應該也會理解,我為什麼會這麼說。過去十幾年,這種規模、這種密度、這種氛圍,很難再有下一個十幾年。

TMA 的三天:世界最頂尖的魔術表演 + 最高的 CP 值 + 像家人一樣的氛圍

在 TMA 的三天裡,我常常會聽到旁邊的人在討論,不論是等入場、等開演、或者散場的時候,大家最常講的一句話就是:「TMA 的 CP 值真的很高。」

你找不到另外一個活動,可以在兩天半的時間、用這樣的價格,看到這麼多魔術世界冠軍、這麼多元的表演。沒有一個大會能做到這樣。

除了 CP 值,我覺得另一個大家一定也能感受到的,就是台上台下的互動,就算是國外嘉賓,也全部玩在一起。我也參加過台灣其他的魔術大會,也參加過日本、韓國的魔術活動,你不會在其他大會看到所有嘉賓都玩成這樣。主持人在台上 cue 台下的其他嘉賓;大家互相串場;整個串場與互動的節奏,不管是晚會主持、近距離活動主持,他們都是真的玩在一起,身為觀眾,也能直接感覺到那種快樂的情緒。

對我來說,看 TMA 的時候,就是可以感覺到與其他魔術大會完全不同的東西。在其他大會,表演就是表演者表演、研習會就是研習會,很少看到那種「整群人一起玩」的感覺。但在 TMA,那種氛圍是非常直接的。

除了大家在台上看到的,就算是大家在看不到的時候,他們也的確是玩在一起。2023 年 TMA 的前一天,我被找去照顧嘉賓,我就看著以 Mario 為首的西班牙魔術師們,從下午三點一路喝酒到凌晨五點,十五個小時不間斷。這是他們在台灣的日常。

這些嘉賓在台灣的每天晚上,都會有人帶他們去吃熱炒,他們每天就這樣玩到半夜一兩點,甚至活動結束的那晚,會直接玩到天亮,然後直接回飯店拿行李去搭飛機。

在這三天活動,你看到的表演者,其實很多是第一次站上這種舞台。有些是第一次來亞洲,有些是第一次做 5-8 分鐘的表演,甚至是為了活動客製化表演。像今年週五晚會三浦元的溜溜球,以前的表演就兩三分鐘,這次為了 TMA 特別做五分鐘的版本,從頭設計音樂、跟友友討論燈光。還有很多雜技表演,以前根本沒有在這種場地和舞台出現過,這也是他們第一次上這種舞台。

所以整理一下,TMA 是怎麼樣的一個活動?

在三天內,看到全球最頂尖的表演者、世界冠軍、第一次來亞洲的嘉賓、第一次在這種舞台呈現的表演,而且還有「大家像一家人一樣玩在一起」的氛圍。

就像這兩屆 TMA 播的主題曲一樣,那種家人的感覺,不只是在台上,也是在所有參與的人身上。

例如今年的主題是「傳承」,所以可以看到很多對台灣魔術圈來說具有時代意義的人。不管是第一天的 Poker、第二天的 PJ、第三天的劉謙。想想,全球還有哪個魔術大會能讓劉謙睽違二十年再次站上主持的位置?

第一天的主持人、世界魔術冠軍 Yann Frish,也是這輩子第一次主持,我覺得他主持的效果也很好。身邊不管是魔術圈、非魔術圈的朋友,反應都很好。

我想上面講的豐富內容和溫馨氛圍,都是大家共同的感受。

如果這些都是好事,那背後付出了什麼代價?如果最頂級的嘉賓、優惠的價格、客製化的表演、從來沒見過的演出、愉快的氛圍,這些東西是大家喜歡的,為什麼只有 TMA 能做到?

以及每年結束都很多人問,為什麼晚會沒辦法準時?為什麼近距離時間掌控不好?為什麼主持人看起來很亂?某些問題不是可以提前處理嗎?

對我來說,這背後是同一件事。

撐起 TMA 的,不是「錢」,是「人」

而這些人正在變老、變忙、變少。

我 2008 年第一次開始接觸 TMA、當工作人員的時候,當時的理事幾乎都是大學生或剛畢業沒多久的人。大家二十歲左右,時間多、體力好、願意投入。在那個時候,你去看理事,一兩年換一批人是很正常的。

但現在你去看最近幾屆的 TMA,你會發現理事的更換頻率明顯變慢,而且就算退下來的人,雖然不是理事了,但依然在每年 TMA 扮演很重要的角色。

原因很簡單:

  1. 魔術社團每年招到的大學生越來越少

新鮮的肝越來越少。

  1. 舞台和技術越來越複雜

回想一下前幾天看到的表演,複雜的燈光效果、空中飛來飛去的道具、瀰漫在舞台上的煙、憑空冒出又消失的人和球、天上傾瀉而下的水和沙。

現在的舞台燈光、煙機、吊點、機關,比十幾年前複雜太多。舞台每一個細節都是時間堆出來的經驗,這些經驗是沒有辦法「換人就馬上傳承」。

舞台組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,換一個新的人上來,有點腦袋、有點責任感,可以在半天一天內趕快上手,然後讓活動順利完成。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。現在會非常仰賴有經驗的工作人員,而且還要處理一年比一年複雜的道具和舞台設計。

  1. 能抽出時間的人越來越少

那些十幾年前的二十歲,如今都是三十、四十歲的人了,他們的工作、責任、家庭壓力都越來越大,請假也越來越困難。

禮拜五晚會結束後,我遇到幾位理事,他們都說自己快要死掉了,早上還在開會,開完會馬上趕過來跟嘉賓彩排。這幾天他們一天只能睡三、四小時,就是為了顧好表演,照顧好國外嘉賓。這些事情都是很大的壓力,不管是在精神上還是在身體上,身心都承受了很多。

過去十幾年,所有工作人員都沒有薪水。大家都在無償付出,很多時候還要自己掏錢。

跟他們比起來,我做觀眾輕鬆太多了,花錢買張 A 區的票,就可以坐在那邊看表演。但他們不是,他們要花錢、花時間、花心力、花休假天數,把整個活動撐起來。

這群人裡面,不管是時間或精力,付出最多的那個人,就是友友

沒有她,TMA 就辦不起來。我覺得 TMA 整個活動,就是友友這個人的映照。

舉例來說,禮拜五晚會表演溜溜球的三浦元。他今年在捷克有一場溜溜球比賽,友友就特別飛去捷克幫他加油,陪他處理練習場地和居住事宜。

溜溜球的表演通常是兩分鐘,也沒有特別的燈光。為了這次 TMA 表演,要把兩分多鐘的表演拉長到五分多鐘,他們也要一起討論音樂、燈光、節奏。

這些嘉賓會來台灣,是因為「友友是他們的朋友」,不是因為錢

其實很多魔術師來 TMA,對他們來說其實是一個很不划算的事情,TMA 能給的錢比他們在歐洲巡演少太多了。如果想靠錢把這些嘉賓請來,某些人根本不會考慮。以今年的嘉賓來說,其實就有幾位,根本就不缺錢,也不缺表演邀約。他們願意來,是因為「友友邀我來台灣玩,我就來台灣玩。」

邀請價格多少?他們也只是跟友友說一句,「妳給我多少我就拿多少,不給也沒關係。」

爲什麼?因爲他們是真的把友友當朋友,這是他們的一個朋友邀請他們來台灣玩,來參加一個活動。而不是拿了一筆錢,要去台灣工作。這兩者有巨大的差異。

更多你看不到的事

今年,有些重量級嘉賓來台灣,他們也不是為了錢,而是友友問他們:「你有沒有想見的老朋友?」然後把那些人全部找來台灣聚一次。

為什麼三浦元、Antoine Jacot 是排在週五的開幕晚會?因為他們不是魔術圈的人,排在週五晚上,其他人才能認識他們,他們才有機會跟其他人交流、一起玩,而不是三天都當個邊緣人。

還有像 Norbert Ferre,他除了是兩次魔術世界冠軍,也做經紀人的角色。所以這次有幾位表演者是友友特別邀請來,讓 Norbert Ferre 看看,有沒有機會把他們帶到歐美的舞台。

這不只是在「把世界帶到台灣」,也是在「把台灣帶到世界」。

你很難靠多花錢來補足現在 TMA 需要的東西

就我自己的感覺,要打造出現在的 TMA,金錢成本可能只佔一半。另一半是大量無償的心力、時間、體力。

如果想靠錢去補,可能成本要增加 1 倍還不夠,要到 1.5 甚至 2 倍以上。因為你買不到這群人十幾年的默契,表演者對友友的信任、玩在一起氛圍、即興、派對感,以及不計成本付出的心血。

隨著大家年紀越來越大、體力越來越差、生活越來越忙,今年真的讓我感覺到,TMA 是看一年少一年了。

接著,來談那些大家最常討論的問題,為什麼一再發生?答案很簡單,因為它本來就不合理。

晚會為什麼無法準時開始?

彩排時間不夠,不會多花點時間彩排嗎?

這幾天蠻多工作人員出來分享,在 TMA 借到的時段,只要不是頒獎、不是演出,舞台就一定在彩排。TMA 的舞台在那四天,是沒有任何空檔的。我擔任舞台工作人員那三年,基本上都是要整個晚會結束,大家去熱炒店吃宵夜時,我才能吃到當天的第一餐。

而且這麼多表演者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殊需求。很多人是第一次站上這種舞台、第一次離開他們熟悉的劇場環境、第一次在這樣的燈光和舞台大小表演。

舉例來說,Antoine Jacot,第一天的嘉賓,有三台巨大電風扇,一整片白色的布在空中飄來飄去的那個。這是他第一次來亞洲表演,結果一直到一個月前他才發現,那三台風扇如果寄來台灣,來回的運費要四千多歐元。而且台灣沒有賣同樣品牌的風扇,也沒有人能確定換其他同級別的風扇能不能有一樣效果。

結果怎麼辦?友友直接從德國買一組全新的寄來台灣。價格雖然比來回運費便宜,但也快可以請一位嘉賓了。而這件事情是在 TMA 前不到一個月時發生的。

這不是例外,也不只是在大會開始前,在大會過程三天也是很常見的事。現在的舞台越來越複雜,需要吊的東西越來越多,燈光的變化越來越細,煙機、水、沙,舞台上掛滿了各種機關,每做一個調整就要把燈降下來、調角度、再升回去。一次活動塞這麼多表演,其實本來就不合理,你很難找到足夠的時間讓所有表演者彩排。

不要以為這些嘉賓都身經百戰,在台下練習很多次,在台上就會表現得很順利。很多人提供的規格書根本不齊全,甚至寫錯,來台灣才發現工作人員事前準備的東西不是他們要的。那 TMA 的工作人員就要馬上處理,在幾個小時內想辦法找到可以買到的器材、變壓器、配件,現在的魔術用越來越多電子儀器,這非常容易壞,現場每天都有人道具壞掉。工作人員也要馬上協助買相關零件和修理。

工作人員當然也可以選擇停止彩排,要求表演者省略這個效果或妥協。這樣也許可以準時開始,但代價是觀眾看不到最完整的表演,難得來台灣的表演者也無法呈現自己最好的狀態。

劉謙都 hold 不住,還有人 hold 得住嗎?

魔術圈的人都知道劉謙有多龜毛,他對每一個細節都要掌握得很清楚。在閉幕晚會前,他逐一詢問所有表演者需要多少準備時間、清理時間,而且問了好幾次。

但最後的狀況是,所有表演者花費時間都遠超過他們講的時間。如果連劉謙老師做了這麼多確認,最後還是遇到狀況,就可以知道,要精準掌握時間有多難。

TMA 不是一個常態的活動,它不像在劇院裡那種一演就是好幾週的常設節目,大家都很熟悉場地、走位,每個人都有充足時間磨合。TMA 的嘉賓很多是在禮拜四才到台灣,禮拜五、禮拜六、禮拜天就直接三天晚會,大家都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場地、第一次認識工作人員提供的器材,在這幾天要解決全部問題。

如果今天邀請的全都是很常在台灣或亞洲演出的表演者,當然就沒有那麼多磨合問題,但 TMA 找的很多人是從來沒有上過這類舞台的表演者,自然會需要更多時間。

也許有人說,那可以請他們早幾天來台灣啊?但這樣做對那些魔術師負擔更大,他們本來就不是為了錢來的,你還要他們多待幾天,就更不合理。

近距離為什麼也掌控不好?

近距離的問題,跟舞台完全不一樣。這三天大家應該都感受到,那群西班牙魔術師有多瘋、多不受控(稱讚意味)。

很多人看到今年有兩場近距離嘉賓秀,覺得很精彩,可是其實到前一天,都還不太確定到底會有哪些人表演。

儘管事前有做初步安排,但很多嘉賓會前一天吃熱炒的時候說,「我明天能不能也去演」。本來沒有要演的,也說要演。本來只安排演一場的,會說想演兩場。甚至會跑去別人的表演客串。

對他們來說,這樣很好玩。大家玩在一起,就是他們來的重點。對觀眾來說,當然也是好事,可以看到更多從國外飛來台灣的表演。

但問題也在這裡。這些決定幾乎都是當天、或前一天才決定的。他們連自己要演什麼,可能都是現場才即興發揮。工作人員也不可能在台上叫他們「時間到,該結束了」,那很奇怪。只能在開場前後,不斷耳提面命地提醒,要注意時間。

總之,就是一群很瘋的人玩在一起。玩太開心的結果,就是超時。這不是容易處理的問題。當你今天嚴格限制他們,就失去了那種即興感。那種「玩在一起」的氛圍也會不見。

而這些,是 TMA 很重要的部分。TMA 對他們來說是一場派對,而派對本身就沒在遵守時間的。Mario 自己在西班牙辦的大會,常常會到半夜兩三點。

主持人看起來都沒講好?

只有第一天 Yann Frish 是真的忘記。雖然他來台灣前幾天就被提醒起這件事,但他本來就是一個非常害羞的人,一直問說真的要主持嗎?他沒有主持過,也覺得自己英文也不好,很怕搞砸。

友友也很擔心他會臨時說不行。所以其實準備了好幾個備案。就算 Yann Frish 真的週五臨時說不行主持,還是有人可以接手。

但禮拜六、禮拜天的主持狀況就完全不是這樣。大家看起來覺得很隨性、很 freestyle。可是那些段落,都是安排過的。包含會怎麼跟台下互動、會 cue 誰、會怎麼說,全部都事前確認過。

呈現出一種很混亂的感覺,是主持人自己想要的效果。以第二天主持人 Mario 來說,他的影片一看就知道是前一天吃熱炒的時候才拍,感覺很臨時。但這實際上也是他想要呈現的風格,他也真的都很認真思考和準備。

TMA 到底要不要變商業?要不要變成一個更有制度的組織?

很常聽到有人說,TMA 應該要盈利、應該要更制度化、應該變得像一個正常的商業活動。

但如果把前面說的那些全部放在一起,會發現,TMA 比起一個商業活動,它更像是一群朋友從世界各地飛來台灣辦的一個派對。

如果我們今天把這個派對塞入更多規範,把即興拿掉,只做能賺錢的事情、只做確定能控管的流程,那 TMA 呈現出來的氛圍就會完全不一樣。

你可能會看到更準時的進場,可能會看到所有流程都被掌控得很精準。但就不會再看到這麼多表演者,也不會看到這麼多為了 TMA 客製化的段落、第一次在亞洲登場的表演、第一次的試招、還有那種玩在一起的氛圍。

派對一旦加上這些制度,就不再是派對了。

但派對總有結束的一天,過去十幾年,為了持續舉辦這場派對,太多人付出太多東西,身體的、心理的、時間的、金錢的。身為他們的朋友,看到他們背負著這麼大的身心壓力,真的覺得很難過。

每次理事們開玩笑地說不要再辦了,我都很認真地說,「如果覺得需要休息,就花幾年的時間好好休息,以後還想辦再說。」

當我們說 TMA 是亞洲最頂尖的魔術大會,這不是玩笑話

TMA 每年來這麼多外國人,今年光日本觀眾就有一百多名。在這個活動背後,不只是 TMA 的理事與工作人員在付出,還有很多和 TMA 非常親近的外國朋友。這些人都不是 TMA 的正式工作人員,但他們也是因為 TMA 投入了大量時間與心力。

我也理解每次結束後,大家還是要有地方表達自己對時間控管的不滿。但老實說,就算是語氣好、帶有關心和勉勵的詢問,對於這些剛經歷好幾個月,高壓、高工時、高情緒張力的工作人員來說,都是很大的壓力。

大會三天,比起以往單純看魔術好強、好爽、好開心,今年真的多了很多擔心,很怕哪幾個工作人員身心會撐不住崩潰。

我想,如果大家可以看到多一點幕後的故事,也許可以更了解一些脈絡,跟這場活動更有連結感,也更能與工作人員站在一起。

但不管怎麼樣,這樣的規模、這樣的價格、這樣的氛圍、這樣的 TMA,都是看一年少一年了。